这座庵是存数不多的真正的尼姑庵之一。小小的四合院,青瓦灰砖,悄悄掩映在山脚下的小树林里。只有门口黝黑沉重的香炉和两边又大又深的香池,似乎还在见证这里曾经香火的旺盛。
这座庵之所以灵,因为她靠的这座山叫做灵山,山上的胡三太爷庙祉是方圆百里规模最大的狐仙庙。
据说最灵验的是庵里的签,解签的主持是一位坚守于此几十年的老尼姑。
也许真是源于心底的矛盾和不安?两个人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,求签。
终于见到庵的主人,一位慈眉善目的师太,六十岁左右的样子,皮肤依旧白晳,没有人会怀疑她年轻时惊世的美丽。幽深的眼睛让人无法猜透,那里面是不是真的是装满禅机的无限玄妙?还是装着一个要用一生诉说的幽怨故事?青灯古佛,木鱼声声,观音菩萨智慧和洞穿的眼神,不许我多想。烧了一柱高香。满心虔诚地叩头。虔诚是真的,因为心里的愿望是真的。
抽一只吧,我对她说。
她不说话地跪拜在蒲团上,手中捧着装满竹签的筒,仿佛捧着她未来的命运。当然也捧着我内心深处的担心。按照师太的吩咐,她闭着眼睛,虔诚地把签筒举在额前,开始慢慢地摇动,突然,哗啦一声,数十只签子一下子全部摇出筒外,竹签洒了一地“捡起来!”师太的喝斥至今依然响彻耳边,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,出家人应该心静如水的。“捡起来”师太很快恢复了平静的口吻。这一刹那间,也许师太也经历了一场大是大非的辩论。我急忙俯下身子,开始帮她捡地上的签子,我更担心吓坏了有些发楞的她,我会心痛。如果真是错误,那也不应该她一个人来承受。
一只签子终于跳出来,下下签。师太燃了签纸,念念有词,手挥向远方,消了孽。
又一只签子跳出来,下下签。师太又燃了签纸,念念有词,手又挥向远方,又消了孽。
“再抽一签吧”,师太面无表情。我站不住了,看到有些慌乱的她,“我的宝贝,别怕,有我在”,我暗想,轻轻地移到她的身后,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,“别担心,心静一静再抽,有我在。”我安慰着她。其实,这正是我担心的,我担心我的手,这搭在她肩膀上的这只手起不了作用,因为我一直相信一句话:人的命运是很难改变的。但我又多么希望会有奇迹发生!我闭上眼睛,暗暗地祈祷,更暗暗地用力,她应该能够感到我手的温度和力量。我不知道这温暖和力量能不能到达她的心,我无法决定。
“啪哒”,签子落了地。我不知道此刻师太期望这只签子是什么样的。我不知道师太的道行如何,但我坚信每个人的内心是最无法欺骗的,假如人生可以重过,我不知道师太还会不会选择灵山脚下的这座小庵。
师太再次燃了纸,不用说,我心底已经有了答案。手挥向远方,我的芳又消了罪孽。真的是罪孽吗?如是罪孽真的能消除得掉吗?
“师太,再抽一签吧!”我肯求师太,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,虽然我知道逃不出这个结果。多少年以来,我一直不敢相信,抽签的灵验,好象电影故事里一样,但这却毕竟是真实的,人是真实的,心是真实的,愿望是真实的。
“不用再抽了,没有用的。”师太的语气舒缓,却不容改变。她呆呆地在那里,往日的活泼在这个氛围下也只能沉重。也许真不该带她来抽签。
“师太,帮我抽一签吧”。我并不慌乱,仿佛自己也是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小神。只为求一个验证。我跪在那里默默祈求,心静,只能听到我与观音的对话。
上签。只一签,师太解了签,内容已经不重要。上签已经够了。
安慰的话是说给她听的,更是说给自己听的,内心的沉重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是否真的无法改变她的命运?但无论如何,放在她肩上的手,我不愿意放开,无论如何,我要努力尝试。我不忍她心里不快乐的感觉。经历虽然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,但她的心毕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。而我要担起比她年长的责任。
临行前,师太竟然把供奉在观音神像前的供品送给我们俩。一个香蕉,一个桃子。桃子给了我,香蕉给了她。一个瘦小的香蕉,一个有些干瘪的青桃。虽然没有食欲,但毕竟神物,恭敬地接受。不知道师太的用意,但这增加了我对师太的好感。师太不是神,还是人。神秘地把水果装进包里“先放起来,再难吃也一定要吃掉。”心里这样暗想。
毕竟不能扰了游览的兴,从主殿里出来,她又立刻恢复了灿烂的笑容,这正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。自然活泼率性,对于刻板冷静理智是不是也是一种宿命的杀伤。庵的侧室,应该是师太起居的地方,除了修行的器具外,床边的桌上还供着一张僧人的画像,很细腻的炭精素描画,一个曾经很帅的男人。
又去拜了灵山的主人,胡三太爷的庙。她一直说自己是一只千年的小狐。快进庙门的时候,我玩笑了一句,“你到家了”。虽然并不喜欢狐仙的诡异之气,但传说中的胡三太爷毕竟是充满正义的。佛的面前,众生皆平等,得道皆可成正果,并不在意你的前生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何况善良的狐。这也是我不惧鬼神的理由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既然是当地民众敬的神,不管是什么神,我们作为客,礼当敬之,敬之即为敬主人。
庙是建在山顶上,从山顶上走出,阳光灿烂,秋意盎然。北方的9月,四处生机勃勃,葱茏茂盛。山坡上满眼是草地,野花。恋爱的感觉。是的,一直是当作自己真正的初恋。喜欢她是纯粹的。心里有她的时候,是满的,再美丽的女孩走过,也不再愿意多看一眼。心里装着她的笑,整个世界都变得鲜艳,草儿永远是绿的,路边的小石子也有了生命,会被我一脚踢得飞起来。短暂的分离,当远远看到她爬上最高的楼梯朝我挥手,笑会从心底一直荡漾到脸上。山坡上有小白蝴蝶在飞,风吹起了她秀丽的黑发,那张我永远也看不够的脸,清晰,透彻,永远灿烂着对我。金黄的野菊,纯白的不知名的小花,不求大富大贵,不想事业功名,有爱的日子,平凡就已经足够。扎一个花环,戴在她的头上,让她象美丽的公主。耳垂上的小眼刚好上可以插上金黄的小花,再扎一枚小花的戒指,套在她的手指上。灵山之上,狐仙庙旁,草地上梦想的婚礼,象聊斋里的神话故事。我决心要照顾好这只小狐。
这是我愿意永远记住的一天。
香蕉青桃的供果,终究无缘吃,在山下的小店里吃饭,本来提前拿出来准备饭后要吃的,可是竟然阴差阳错,离开才知在小店里了。那样破的果子,虽然知道即使丢在大街上也未必有人去拣,但在内心里还是期望能有有缘者吃到它。哪怕是一对幸福的小蚂蚁。对于我们,无缘终是无缘,即使到了嘴边,却还是与我们无缘。在意识到果子丢到小店的那一刻就隐隐预感:天意?
想送她去日本,学语言,学技术,她不肯。她去了另外一个城市,瞒着我,做传销。对于一个工商管理硕士,天大的讽刺。亮出最后的底牌也无济于事,她入了魔。托朋友把她的后路按排好,以为可以做最后的锦囊。还是成空。她太倔,我搭在她肩上的手,那么无力。终于越来越感觉到那三签的份量,不知是师太的灵,佛的灵,还是宿命的灵。离开的日子,不再太平,争吵,耐心被拉到极限。爱痛交加足可以让人崩溃。面对最低级的愚昧也只能眼睁睁地无奈,无法停止的思念和无尽的担心,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心如刀绞心如针刺。最幸福的时光是她给的,最痛苦的日子也是她给的。
爱去了。
终于,在一个辗转难眠的夜,一个流着泪笑的时刻,朝着灵山的方向,思念着师太的签,思念着那搭在肩上的手,念着胡三太爷的名字,恭敬地叩三个头,把不再属于我的小狐归还。把搭在她肩上的手,放开。虔诚不是迷信,是一种态度,多一些心安。决定故事结果的也并非是签佛宿命的灵验,虽然是如此惊人地巧合,扪心自问,心灵深处,最终无法战胜的还是自己内心的正义和良知,人不能够仅仅为自己而活,良心的煎熬,选择自私需要相当的勇气。对一个普通人,他的自然性格和所属的文化性格才是他真正的宿命,才是真正的天意。说到底,产生良知的文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和主宰者。在内心深处两个自我的搏杀中,放手,必然如一场痛苦的涅槃。我们都会战胜自己。并不喜欢用战胜一词,不仅因为这个词背后的残酷,当用善良和真诚面对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的时候,又有谁会是失败者。过去了。仿佛暴风雨洗礼过的海岸,涅槃之后的天空,无法言语的清新,透心彻骨。呵呵,放手吧,既然这只手从一开始就那么徒劳无力,既然不能够永远,不如早日还她一个完整的自由。要相信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一份独立的天空。放手,稚嫩的肩膀才能够变得足够有力撑起自己的天空。放手,因为我始终坚信命运只有靠自己改变,只有自己才能够让自己的天空最亮丽。这个世界,从来就没有谁会是谁的救主,没有谁会是谁的永远,真正恒久有力的,永远是自己的手。
站起身来,听到了自己的心长满的声音。窗外竟然真的有雨在落。
这不是故事。


档案
日志
相册
视频



评论
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?